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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别柳》

26. 惊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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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柳一面走一面对谢玄说:“奚姐姐在叫我!”

谢玄牵着她没停,语声从前面飘来:“她是怕你走丢了不好交待,你认为她真的关心你吗?”

折柳讶然:“你听见我们了?”

谢玄轻嗯了一声:“她不是个坏人,但你把她想得太好,就有失偏颇了。”

折柳不说话了。远离竹林后谢玄步履缓滞,立在咸池东皋,垂头凝望水波兴来散去。

他的对面是一只红毛鹭,两腿岔在一枝荷叶茎上,细长脖子灵活地转折,眼睛忽闪眨着,似在评判他是人还是石头。

折柳有些气他,把事情说得太透彻,仿佛一把将血淋淋的肉揭开了给她看。想他不怕水,却怕别人落到水里,便去拽他手臂,假装自己要掉下去。

谁料他感知后,拔步往旁边挪动,她扑了个空,手指堪堪擦过他衣袖,身子目标明确地往水面翻去。

他看清了她,忙眼疾手快捉住手腕。两人坠入萋萋乱碧中,未晞的风露沾染满身,飘浮于呼吸间。

“怎么是你?”有一刹那谢玄脸上浮起惊诧的愠怒,但随即了然,点了点她的脸,“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贼,原来是你这个。”

折柳从他胸前抬起脑袋晃了晃,甩掉脸上的草叶,把他逗笑了,“你不爱听,我就不说,想听了我再告诉你。”

折柳问:“你平时不是都在乐坊里、家里喝酒,怎么会来这地方?”

谢玄说:“来祭一位故人,葬在这附近。”

瞥她一眼,目指她头上包扎,“疼么?”

折柳一时黯下眉头:“刚才差点冲撞了你,他们这么喜欢你,把我吓了一跳。”

谢玄哑然失笑,坐起身凝望她:“喜欢是能拿得出手最不值钱的东西,他们有多喜欢我,有朝一日就可以有多恨我。”

折柳反复品味他的话,低喃道:“最不值钱……”

他将手里细长的竹叶团成个结,故意笑道:“怎么,是谁惹你心烦意乱了?”

折柳摇摇头,头回为杨谙这事说了句实话:“不是心烦,是不可回应。”

谢玄微怔,抿了抿唇,“没想到。”

“想到什么?”折柳不明。

“没想到,”他故意停顿了挺长一会儿,“你心悦他。”

她的眼底瞬间弥漫起浓重的红晕,宛如搓多了胭脂,压低了声道:“你别胡说。”

谢玄静静地笑:“若不是,你怎知我在说谁?又为什么生气?”

他的真知灼见让折柳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只有被看穿的份,赌气似的站起来。忽然侧头竖耳,听见有人在远处找她。是杨缦。
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她赶紧迈步准备离开,手却落入一方陌生的掌间。

她低下头,艳丽的曦光冲淡晨烟,偏爱地撒上他半张面颊。

她呆了一瞬,见他望了一眼她的手。

她的手与阿母酷似,指骨分明,肉也薄薄地嵌在骨间,尖端异于常人的窄,而他的手与她有相类的形状,只是更长,更青筋嶙峋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严丝合缝,像阿母牵着小时候的她。

谢玄呼吸一滞,抬眼目光粘着她。她挣了挣,手里被捉得更紧,他的脉搏在隐隐愈渐加快。稍后,浮起一抹微笑。

他根本没给反应的机会,拉住她夺路而去,分花拂柳,沿岸径向佛馆僧舍奔跑。

一时被密布的林叶截挡上身,只见裙叠乱踢,绣履蘸碧,若一双画中仙落地成人;一时垒于岸汀的琦傀怪石遮掩下裳,露出衣袂如烟似雾地漫流。

游人只见森森林中飘摇的漆目、阴白的面,太阳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与发影及面影交织,仿佛一只林妖骗走了神魂颠倒的少女。

她几次想让他停下,宝塔上静寂的金铎却忽地铮铮空鸣。声浪钝拙浑朴,像偃息百年后破土而出的笋,塔檐上的旧尘缓缓四溢,地表也细细震动,牵扯四肢百骸,惊得大片飞鸟逃窜。

他回过头,唇角衔起的笑风清月明,阳光戛然而止,素缦缠绵而下。

冰凉轻轻覆住她的脸庞,又如泉水痒痒划过,将前额绢带无意中挥落。素色四面八方裹涌而来,总是竞相将她抚摸,淡然放她离去。

耳边铃铎声声,折柳有些恐惧了,不自觉抓紧了他,他的身影若隐若现,青衫像一抹翠叶化在灏灏江天之中。

她的一只手攥住温热的他,满是光滑凉薄的绮丽飞快在另一只手指间穿梭。青白成了组成世界最初的颜彩,混沌如四海初辟,又像马儿疾驰时所见的天与山。鬓发被缦帐搓磨得凌散,呼吸绵长而轻促,虚无的光照来散去,方向已经随神智遗失。惝恍清醒时,发觉他们莫名其妙地走散了。

她不记得是自己先放开还是他,还是他们一起松了手。

这一刻,独自站在因风而起的群缦中,寻不到出口,步步拨云见雾,灰白尽头是一扇大开的窗,几个僧人在窗前收起阴干的素幔。

她似乎透过浮屠塔挂满金铃的窗,看到巨大的泥金佛像冷眼凝她,眉梢入鬓,与眼尾齐飞,像是充满对她的嘲讽与戏谑。

那只手,和她的一样。

金铎在齐鸣,舍中也摇响了檐下的木铎,铛铛铛地震颤,像要把人卷到天边。

她莫名心慌,宛若雷鼓,匆匆转身回奔,再度被薄如蝉翼的素缦迎合。

“阿古达玛。”是谢玄的声音,声音在屋宇上绕转,辨不出方向。

她大喊:“这里!”

依旧不见他。她一连说了几遍,蓦地风吹,素缦紧紧缠上来,她连视力也失去,被一个炽热的身体拥进怀中。

尽管失去视力,她也莫名就知道是他。

他圈拥着她,用鼻尖蹭了蹭她的,缱绻夹着丝面耳鬓厮磨,轻轻浅浅若玉蝶采露。

修长的手,在腰间游走描摹,吻得缓慢,隔着衣裳,隔着素缦,全是冷冰冰,刺骨寒冷。

折柳彻底被恐惧填满了,猛然挣扎出来,穿过影影绰绰的灰白望他,鼓足勇气抬手揭开两人之间的遮蔽。

谢玄面浮霞晕,双目瑟瑟迷离,熟悉的指尖抚着唇上她留下的微弱齿痕。

金铎的轰鸣减退了,最后一阕铎音徐徐上升到半空,便黯然离魂,底下的香火也像是祭奠它。

折柳赧然撇过头,将发丝抿到耳后,谢玄已然变回他最擅扮演的云淡风轻的陈留侯,不再危险,险回于深沉的思绪之中。

“对不住。”他的道歉毫无信服力。

“你……”折柳又气又怕,半天嗫嚅了几个字,却听有人声穿过素幔传来。

“陈留侯,听说你近来常在外走动,我还不信,看来是我自以为是了。”

闻言,谢玄目闪寒芒,将折柳往身后一扯,转头微微一笑。

谢修与一位年不及三十,气质温凉的郎君拨幔而来,正是项俭的长子——项靳。

项靳谦谦有礼作了揖,不动声色地解围道:“端午后好不容易有一日天晴,适合外出游玩,得见陈留侯实乃我之荣幸。”

谢玄颌首:“听闻近段时间少府在河南开了一批新窑,恭贺项郎了。”

项靳还未答话,谢修玩味地说:“敕令早在立春前已发布,表兄已接手瓷窑月余了。”

少府执掌征收山海假税、市税、地方贡品,此为收入;同时也负责宫囿衣物、珍膳、医药等诸物,此为支出。全国各地皆有为运作而设置的行府,督办种植、养殖、开采、冶炼、制造、手工。

项家以高超的织造与烧窑工艺闻名,位列少府纳贡清单第一列,这专司御贡的瓷窑是项氏诸多圣眷中不起眼的一笔,开在京畿河南,少府出资,帮助渤海王挤兑了一些失势的氏族,也承了皇帝的恩典。

项靳受宠若惊地瞥了一眼,笑而不语。

谢修说:“傍晚平乐坊有宴,都是我们这些纨绔子弟吃吃喝喝,陈留侯若无要紧事,不如同往。”

谢玄看了折柳一眼,居然一口应下了。

谢修知会了时间地点,余光打量着藏在谢玄背后的折柳,目光一亮:“好面善的小娘子,也一起来么?”

折柳拽了拽谢玄的衣袖,拼命摇头。谢修冷冷投以一刺,复扬起下巴微笑,“那就静候陈留侯莅临了。”

两人离开后,折柳着急忙慌道:“坏了坏了,他认得我,上次他还用酒杯砸我呢。”

谢玄忍俊不禁:“听说你当众轻浮的事迹了。”

她撇嘴:“他先轻浮的我,不是个好人。你要去赴他的筵,得小心些,保不准也要给你好看。”

谢玄盯了她片刻,“你担心我?”

她似乎生气了,没好气瞪了他。他退开半步,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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